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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松随笔):卡夫卡《审判》:在荒诞法律与悖谬人性之间诗情法

时间:2012-02-26 01:54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让我们再重温下《审判》那个触目惊心的结尾,这何尝不是这种悖谬与困惑的体现, 轮盘 。 K 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等待的法官,从来没有进进过的那扇法的大门,却看见了那柄执行法的刺刀缓缓刺向自己的胸膛, 皇冠足球投注网 。当 K 临死前的目光扫过远方一幢楼房的

让我们再重温下《审判》那个触目惊心的结尾,这何尝不是这种悖谬与困惑的体现,轮盘K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等待的法官,从来没有进进过的那扇法的大门,却看见了那柄执行法的刺刀缓缓刺向自己的胸膛,皇冠足球投注网。当K临死前的目光扫过远方一幢楼房的最高一层时,却看见灯光一亮,蓦然打开的窗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细瘦的身影。“他是谁?是一个朋友?一个好人?一个同情者?一个想帮助他的人?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是所有人?现在帮忙还来得及吗?”是的,他是谁,还来得及吗?夜已经太深,人们已经在悖谬与困惑中生存得太久,而那束蓦然闪动的亮光,究竟在哪里?

当然,对卡夫卡的解读又绝不能局限于法律这个层次。从深层的角度看,卡夫卡的作品是纯粹的人性寓言、灵魂寓言,是作者对人类、对自己的内在灵魂不断深入考察和穷究的结果,整个《审判》可看作是主人公自己对自己灵魂的审判。从这一角度来看,《审判》显然不是对任何外在迫害的控诉,而是描述了一个灵魂的挣扎、奋斗和彻悟。在卡夫卡看来,人降生到这个荒诞、肮脏的世界上即是罪,根本用不着去辩护。但自以为清白无辜的认识不到这一点,在辩护中进一步犯罪,进一步破坏了更大的秩序,这样,更深层次的罪行便逐步揭露出来。这种揭露引领着审判不断地向灵魂深处掘进,不断打破原来生活的自欺与面具,并最终使K彻悟。那扇没有进去的法的大门其实是人性的象征。K在试图摆脱诉讼的奋斗过程了具有自由意识,体现了超越荒诞的努力,但人类从根本上却摆脱不了荒谬的生存处境,诈金花。人终生都在“等待审判”,只能以“被告”的身份生存于世,“被告”是人的一种常见生活状态而不仅是法律状态。《审判》从根本上揭露了人性的荒诞与悖谬。正是从此意义上,其揭示的法律的荒诞与人性的荒诞具有内在的统一性。《审判》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最深刻的揭示之一,因此,它才无愧于现代人最伟大的经典作品之一。正如美国作家W·H·奥登所说“卡夫卡对我们至关重要,因为他的困境就是现代人的困境。”

目 录

法律是虚幻的,但同时却又是残酷而真实地存在着。这才是卡夫卡如此诡异的文风。卡夫卡自己曾在他的短文《关于法律问题》里写到:“被自己不认识的法律统治着是多么折磨人的事!”而《审判》中这种折磨人的法律无孔不入。K是在床上被逮捕的,床可以说是人最隐私的处所,而看守随便进入。在法院内K感觉“像晕船,好像自己所坐的船正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小说中,凡是K遇到和法院有关的事物时,他都突然感到疲惫不堪。法让K的身体感觉疲乏,其他隶属于法的人身体上也大多有记号,比如教堂仆役的驼背和跛脚、画家门口女孩的驼背、律师身体的虚弱,所有这些都是法在他们身上留下烙印。

K式的被告进行了各种辩护,却最终只能以惨败而结束,因为“他们所有的人都同意这样的看法,指控从来不会是随意地作出的,法庭一旦对某人提出指控,就会坚定不移地认定被告是有罪的”。每个人的与生俱来的原罪的属性,也已经命中注定了他的“被告”的身份和生存的基本状态:期待“无罪”的判决只能是人的妄想;结束自己的“被告”身份,无异于终结自己的生命。

因此卡夫卡描述的世界似乎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在这样的世界上人的任何挣扎似乎都是多余。几乎卡夫卡所有的作品大都用变形荒诞的形象和象征直觉的手法,描写了这种孤立、绝望的个人,集中展现了“现代人的困惑”并席卷世界。卡夫卡提出了问题,却没找到答案。他无意故弄玄虚,他一生呕心沥血写作本身就是为寻找答案而上下求索的体现,只是答案对于卡夫卡来说总是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无奈的他只能发出这样的哀叹:“这世界是我们的迷雾。”他思考了一生,耗尽全部心力,心中的疑团反而更加沉重,以致他在临死以前要求焚毁他所有的文稿,而不愿因此加重世人的困惑。而在他的一则日记中更是记下自己如此迷茫的体悟:“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躇也。”这不仅是卡夫卡的困惑,或者是法律的迷思,而是所有人的困惑。

《审判》以“卡夫卡式”的风格表现了小人物陷入法律之网后的“漫画式”图景,一切就像一场闹剧,但又是“黑色幽默”,让人啼笑皆非。这一切荒唐的描写之后其实有其深刻的时代背景和现实根源。弗·卡夫卡生活在令人窒息的奥匈帝国。当时帝国行将崩溃,各种社会矛盾、民族问题异常激烈、错综复杂。奥匈帝国受着教权派和古老君主的统治,官僚机构层层叠叠腐败至极,而法律只是一个摆设和幌子。作为法学博士的卡夫卡对其官僚机构和法律体系了如指掌,《审判》正是艺术化地展示了卡夫卡所生活的奥匈帝国的一系列痼疾和法律弊端。小说因此具有了强烈的社会批判价值。

蒋海松(西南政法大学2004级法理硕士生,现为2007级法理博士生)

法的实现因此是一个过程,K的自由意识的实现也是一个过程。在漫长的审判过程中,K遇到了那样多的引诱,那样多的希望,那样多的突围的缺口,它们以各种方式给K机会,让他活着来体验罪,博彩网,而不单纯是为了最后的惩罚。在这场内耗的持久战中,究竟谁胜谁负是没有结论的。从结局来看似乎是最后矛盾激化,k被代表法的黑衣人处死,但他自己似乎完成了对法的认识、对生命的认识。或许对生命的认识战胜了生命本身。但结局似乎只是叙述故事的需要,相对于荒诞曲折的过程来说,这个突兀的结局很难说是真正的结局。灵魂的拷问会永不止息。

K初审时第一次上法庭,曾慷慨激昂谴责这是荒谬的阴谋,法官们是一帮“贪赃枉法的家伙”,他庄严地说:“我将会审问你们所有的人!”然而,欣然从命而出席了初审,却又发表拒绝审讯的申明,这使整个事态变得更加微妙:一方面,K并不承认自己有罪,拒绝了“被告”的身份,另一方面,他当庭厉声责问整个法津机构和司法程序,是在下意识地默认法津的合法性的前提指责法律的非法性。这一自相矛盾的“被告”的举动,其实恰恰证明了K本质的罪性。“我们企图把我们自己有限的小世界置于无限的大世界之上。这样,我们就干扰了事情的正常循环。这是我们的原罪”。 K在与法庭的第一个回合的较量中,以公然宣告自己无罪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罪性(这或许就是房东太大所说的“有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从而明确言告了 K巳经“主动地”进入了他“被告”的生存状态。

二、灵魂:在自审与自由之间

法律的视角也是解释《审判》路径之一。曾有评论家说过,在西方文学家中,没有人比作为法学博士的卡夫卡对法律说得更多了。卡夫卡大学毕业后,先后在法律事务所和法院实习过。1906年获法学博士学位。因此有不少作品主题与法律密切相关。比如《在行刑地》《判决》、《我们时代的法律问题》等,尤其是《审判》这一杰作。《审判》表达了一种从文学的角度阐释法律现象的独特方法,这有助于于多层次多角度、多层次地把握法律的本质的。《审判》抨击了现代法律冷酷性、荒诞性,它以高度的艺术性,借助多重隐喻,不仅从现实的、道德的和哲学的角度对现代社会的法律体制进行了拷问,并且揭示了法之本质的虚幻与荒诞。它不仅是关于“诉讼”的小说,在最终意义上也是一部关于“法”的小说。

有了内审的需要之后,受审就成了一件真正严肃的事。K接到电话通知要去参加初审。审讯必须时常举行,K必须到场,而且要求他参加时要头脑清醒。K在同法交战的过程中,向内追踪与叩问的过程同时展开。后来K决定认真对付他的案子了。甚至,他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解雇律师,独自承担案件。他遵循的是内心的呼唤。到了第二次审讯时,没有人通知KK就主动找上门去。比第一次审讯更进了一步。整个审讯过程中没有法官也没有听众,这是一次自力更生的、无声的审讯;K再次与法遭遇,灵魂的审判向纵深发展。K寻找法庭的过程就是他克服身上的惰性、用直觉战胜思想桎梏、用原始动力代替算计的过程。没有明确的指引,没有逻辑可遁,一切都遵循心底的那种神秘欲望,一切宛如在梦中发生。法只是牵引着他,要他积极主动,要他不要放弃,不对自己虚伪。

《审判》展现的不仅是法律的叙事,从更宽泛的视野来看,它代表了人类的一种普遍的生存状态。《审判》喻示了,人是永远地等待判决的被告。这句卡夫卡式的语言的悲情分量似乎不亚于斯多葛派哲人的一句名言:人只是宇宙舞台上的演员,或者说玩偶。

但对卡夫卡来说,这种亮色更多只是悖谬人生中的一种装饰,在他的笔下,人的命运最终是一种根本性的悖谬。人的生命是无奈而又无望的“等待”的过程。就像K一样,等待审判的过程,实质上就是判决。这就是“被告”们早已就被判定了的生活命运。我们其实已经被判决了,或正在接受着判决,这个“判决”的内容就是让我们永远地等待“判决”,也即神父所说的:“就这审判过程本身渐渐地也就成了判决。”希望并非不存在,但卡夫卡说,只是它属于上帝的,而不是人的。但是,人若是不等待,那就更无希望,也就无从体现人生的价值了,而等待的最终结果,却只能是令人绝望的死亡。这便是人的生命的根深蒂固的悖谬性。卡夫卡的《审判》和《城堡》便是以这样的人生“悖谬性”为起点,进一步挖掘了以“等待”为其根本表征的人生的基本特征。等待,在荒谬中等待,却让生活更加荒谬,也成为现代甚至后现代的普遍生存状态。每个人其实都是一生在法门前无望地等待审判的“被告”。“法门”前的那个乡下人,尽管他临死都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不让他进入“法门”去接受审判,其实从一开始他已经被判定了在“法门”前终生等待的命运。

最荒诞、恐怖的法出现在全书的结尾。有人说卡夫卡提出的这场法律之梦是最可怕的一场噩梦。在K三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两个穿着黑衣人把K带到采石场像死狗一样被执行死刑。“……其中一位先生的双手已经扼住K的咽喉,另外一个便把屠刀深深地戳进K的心脏,而且还在里面转了两转。”法律是虚幻的,神秘而美好的法律理想正渐渐地破灭。法律同时是真实的,真切地令人感受到了它严酷的本质。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在真实与虚幻之间,那扇专为他而开的法的大门徐徐合上,那柄执行法的刺刀却缓缓刺向他的胸膛。或许,K临死前在想,从来没有见过的法官在哪里?他从来没有能够进得去的高级法院又在哪里?K.临死前的目光落在远方一幢楼房的最高一层,灯光一亮,蓦然打开的窗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细瘦的身影。“他是谁?是一个朋友?一个好人?一个同情者?一个想帮助他的人?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是所有人?现在帮忙还来得及吗?”是的,还来得及吗?已经这么晚了,那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刀已经快见血封喉了吧,而夜深得像绝望一样。K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但是我们呢?所有这些继续生活在法律之梦下的人们,还会知道答案吗?

私力救济的神话之维
圣经中的审判
拿伯的葡萄园
伊甸园里的背叛
罪恶之城的毁灭
行淫时被捉的女人
被冤的耶稣
生活喜剧,法律悲剧
用毁灭实现正义
《十日谈》中谈司法
革命与疯狂
法律的傲慢与文学的偏见
极权主义下的生存秩序与法律
选择暴力的社会
《蝴蝶梦》中的审判瑕疵
不朽的骗子与必朽的法律
我用等待惩罚罪恶
一场关于嗅觉的审判
从《悲惨世界》看法律的命运
卡门的自由世界
《巴黎圣母院》中的审判
《局外人》另眼看司法
最后的决斗
最后的正义
看得见的软弱
律师实现的正义
漫长的诉讼
双维度的法
谁之罪,谁之罚
“宗教大法官”的司法隐喻
社会的复活
在荒诞法律与悖谬人性之间
《筱竹丛中》的证言与推理

第二部分 中国

值得注意的是,卡夫卡笔下的法庭不是社会现实中的某一具体法庭。它是一个象征物。它不仅是统治机器的缩影。它更象征着混乱的世界和无序的现实,象征着不可及的目标和没有希望的未来。《审判》里的法院以法律机构的名称出现,然而它实际上是个无所不在、无所不包的神秘之网,一切的人、事、物都处于它的权力统治之下,一切都互相联系,使得“这个庞大的法院有机体在一定程度上永远在那儿飘荡不已”,飘飘忽忽间却笼罩着每一个人,无从逃避。

《审判》的故事比较简单,但情节却很离奇荒诞,是典型的“卡夫卡式”叙事。主人公约瑟夫·K是一个平凡的银行职员,在他30岁的一个早晨醒来后莫名其妙地被某秘密法庭宣布逮捕,却又没任何罪证,最终也并没有宣布他犯了什么罪。K起初自认无罪,于是四处奔走申诉,托人说情,开始了他梦魇般的“诉讼”生涯。但所有的讯息显示法院是藏污纳垢之地,犯人有怨无处诉;“任何人只要被法院起诉,就难以摆脱”。K感到自己的案子越来越没有头绪,在法的大门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在K的苦苦煎熬中,终于等来了最终的结果:在他31岁生日的前一个晚上,他被两个黑衣人带到了郊外的采石厂“像一条狗似的”被处死了,至死也没有弄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

三、人性:在被告与悖谬之间

K在上诉的过程中逐渐认识法的各种丑恶现象但问题是,K自己就生活在这个罪恶的世界里,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虽然深受其害,但自己也在有意无意地为害他人,在此意义上,自己是有罪的,甚至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小说从头到尾确实没有指出K任何罪状。然而,大教堂里神甫对K:“人家认为你有罪”(Man halt dich für schuldig)。卡夫卡常用双关语,“Schuld”和“schuldig”,法律意义上为有罪,一般意义为欠债,引伸为有责任、有义务之意。这个罪带有“存在之罪”或“原罪”的意义。所以,K在认识到自己的“有罪”之后,面对死亡,没有反抗,虽然“像一条狗似的”死去,“他死了,但这种耻辱将留在人间”。这是自审的第一层维度。

但更深层的自审来源其体现的对灵魂的深入探寻。K被捕的那天早上就是他内心自审历程的开始。从此,世界变得陌生,一种新的理念逐步地主宰了他的行为,迫使他放弃现有的一切。最初的自审是无意识的,虽然周围的人(代表着理性)不断地向他示范,他仍然处在蒙昧之中,试图提出种种软弱无力的证据。他试图用各种世俗理由,比如他的社会地位,他在公众中的好印象之类等等来驳斥对他的指控。他不明白,他所面对的是一个特殊的法庭,在这个机构的控制下,自身那些世俗、表面的规定就毫无意义。K就这样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地放弃象征生命的那些东西(职位、品格之类),一步步走向绝望,直至最后全部放弃生命本身。自审起源于人对自身现实的否定。认识自我的过程也是抽空生活的过程,整部《审判》都在描绘着K如何徒劳地为自己那阴暗卑琐的找理由,他的艰苦的寻找却同时在证实着那种强大的“法”的存在,法其实是一种人性的更高象征。追寻法的存在其实是在追寻自己的存在。但这是一种毫不留情的、甚至是残酷的自我批判的过程。

清官?酷刑?智判
《水浒》中的杀威棒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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拷问死刑
在炼狱与复活之间
《尘埃落定》中的土司社会
文艺作品中的法盲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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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社会中的礼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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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女神的眼睛
《黄金时代》的自由与秩序
无名者的反抗
为司法“开刀”

一、法律:在荒诞与真实之间

《审判》中插入的寓言性故事《法的门前》更是对“法”进行了形而上的思考。卡夫卡曾以《在法的门前》单独出版,集中体现了他对法律的哲学思考。哲学家德里达也写有专门阐释《在法的门前》文章。在小说第九章,K如约来到大教堂等待一位客人,但客人却始终没有出现。正在他迷惑的时候,一位监狱牧师却清晰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给K讲了一个寓言:在法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守门人,一个乡下人来到门前要求进去,但守门人说现在不能进去。于是乡下人就在门前等待,最后变成了一个垂死的老人也没能进入。临死前,乡下人问 “这么多年来,除了我以外,却没有一个人想求见法,这是怎么回事呢?”守门人告诉他:“因为这道门是专为你而开的。现在我要把它关上了。”于是,K和牧师展开了对故事的阐释,新2网址K认为,乡下人和守门人都是受骗者,因为法的大门内什么也没有,是“空白”。而牧师却反驳说,不能怀疑守门人的尊严,“怀疑他的尊严就等于怀疑法本身。”K最终的结论是: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谎言构成了世界的秩序。这则寓言高度概括了小说的主题,是卡夫卡对“法”的艺术化阐释。在他看来,法律不过是谎言,统治者的法律不过是“把谎言变成普遍的准则”。德里达也正是从这个故事解读出“文学”与“法”乃至所有一切的虚伪性。



序 当法律乘上文学的翅膀

K.开始卷入诉讼的时候.,去拜访与法院有私人关系的画家,试图寻求他的帮助。当他钻进那间又小又破的“画室”时,他看见了一幅尚未完工的正义女神肖像,眼睛上蒙着步,手里操持着天平。可是这位画家笔下的正义女神,还要做胜利女神,脚后跟上还长着翅膀,并且在飞。在K.的眼中,“这样的结合并不这样妙,正义女神应该稳稳地站着,不然天平便会摇晃,做出的判决就不会公正。”当画家再添了几笔后,K.觉得,“看上去既不像正义女神,也不像胜利女神,倒好像是正在追逐猎物的狩猎女神”。K一直认为法律是神圣的“正义女神”的化身,而在现实生活中,其实际上是一个披着神秘面纱的“狩猎女神”。K.卷进的这部诉讼机器,如果有谁的手在操控的话,倒真好像是狩猎的女神,而且是最残酷、最恐怖的女神:“真正恐怖的枪杀,不射出子弹,它只是瞄准,象一个预谋,经久不散”。而且更可怕的还在于,狩猎女神的恐怖披上了正义女神神圣的衣装,佩戴了胜利女神的翅膀。就像托克维尔所指出的,“专制在法律人士手中将会具有公正和依法办事的外貌”。从“正义女神”到“狩猎女神”的?魅,卡夫卡通过这两个最典型的法律隐喻深刻揭示了法律悖谬的命运和整个现代法律精神沦丧的过程。

(海松随笔)卡夫卡《审判》:在荒诞法律与悖谬人性之间

关于 卡夫卡

第一部分 外国

意识到法的存在就是进一步觉醒的过程。在案情发展中,生命与法对K产生二律背反的作用。法自始至终都在促使K揭开自欺的面罩。一次又一次地,K执行了法的命令;只是面罩下面还有面罩,以至无穷,实体永远看不到;人只能想象,只能在揭的过程中感觉它。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导致可笑的闹剧,但每一次这样的结局对于K来说都是一次认识上的提高。K也从前的无可奈何渐渐转化成了主动出击,这一转变持续到卡夫卡的另一部小说《城堡》,在《城堡》中K具有更明显的反叛精神。

当然,法本身也是矛盾的、悖谬的。法一旦扎根,就显露出它的不堪入目的真实内容了。法庭的荒谬和丑陋,法官们乱七八糟。法以这种方式展示着人类的惨状,也展示着辩证的魔术,并于无言之中告诉K: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人还是要审判自己,因为这是唯一的获救的途径。K被震惊了,他要和法的腐败作斗争。这场斗争的实质是什么呢?即意识到自己的罪。越斗争,越深人,这种意识也越清晰。他在对于法的畏惧加深的同时,更体会到他还是拥有自主权的,因为他做的一切都出自自由的选择。
到了全书快结束时,历尽了沧桑的K听取了神父的审判。他似乎是在代表全人类受审。在神父的引导下他检阅自己了那不堪回首的过程并认定自欺的活法不值得再持续下去,他觉得自己应该作牺牲,来揭穿整个法的体系的虚伪根基。当所有的的理由全都被否定,人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他的牺牲有种殉难的性质,为不能实现的绝对的正义,也为尘世间不可能有的、去掉了面罩的真实生活。他似乎如同耶稣一样,在30岁时被捕,经历了自己精神“炼狱”,然后被处死。

从纯法律的意义上看,《审判》展现的确实是前述这样一个荒诞的法律之梦。但问题不止这么简单。K开始认为自己是无罪的,但在上诉的过程中,他越来越困惑,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罪孽,并接受了自己的“罪”,最后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这种对罪的深刻体验正是卡夫卡思想的核心之一。在卡夫卡看来是人人都有罪孽感,它附着在人类灵魂的深处,人生摆脱不了罪孽,应当知罪。如他所说:“我们发现自身处于罪孽很深重的状态中,这与实际罪行无关。‘审判’是遥遥无期的,只是永恒的法庭的一个总诉讼。”在此意义上,《审判》就是对现代人的道德甚至人类“审判”。也正如著名女作家残雪的分析,“K被捕的那天早晨就是他内心自审历程的开始”。“审判就是主人公灵魂的一次自我审判”。

审判就是拷问,它毫不留情地对每一个人进行着无穷无尽的拷问。所有光怪陆离的提问下指向的其实都是一个问题:你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所有的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问题本身就是人的尴尬处境。走投无路的人们只能用行动来回答。被它折磨的人由此也具有了拷问精神,即使碰得头破血流,却还继续拷问到底。

(载 徐昕教授主编:《正义的想像:文学中的司法》,中国法制出版社20096月版)

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卡夫卡对现代人的困境进行了最为深刻的表述与思考。西方二战以后曾出现过持久不衰的“卡夫卡热”,中国文坛自新时期以来对卡夫卡的研究也不断升温。“标志着卡夫卡独特艺术风格的形成”的长篇小说《审判》(又译《诉讼》)被公认为是卡夫卡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审判》是一部“寓言”性的作品,这是一部真正的罗兰·巴特所谓的“可写的文本”和艾柯所说的“开放的文本”。卡夫卡的作品神秘深邃、曲折晦涩,如谜宫,如梦魇,《审判》亦然,其主题也一直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有从神学角度阐释的,如布罗德;有从卡夫卡生平经历阐释的,如卡内蒂认为《审判》是非常细腻地反映他与菲丽斯和格蕾特等女性关系的作品;存在主义批评家则在小说中看到了存在的“荒诞性”;而德勒兹和德里达等解构主义批评家则在小说中看到了“逃亡”和“延异”,等等。作品主题的这种不确定性也正是《审判》真正的魅力所在。

《审判》中的K与《城堡》的K一样,唯一的生活目标就是“等待审判”,人只能以“被告”的身份生存于世。“被告”的概念,就其表层涵义而言,确实是与法律或法庭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而对于K们来说,则应当是作为生活的“被告”。“被告”是人的一种常见生活状态而不仅是法律状态。正如卡夫卡所说:“我们发现自身处于罪孽很深重的状态中,这与实际罪行无关。‘审判’是遥遥无期的,只是永恒的法庭的一个总诉讼。”《审判》里的K,似乎是受到了法庭的追究,然而叙事人用的是揣测性的语气,“准是有人诬陷了约瑟夫·K”,使这“被捕”真假难辨,法律意义含混不清,也促使人们放开视野,超越法律的范畴来理解“被告”身份。而每一个人,也包括我们每一个读者似乎也同时轻轻巧巧地“抛人了”一种“被告”的生存状态。犹如海德格尔所谓,人是偶然地抛入虚无之中的。而且接下来的描写,更是让这事件的法律属性变得含混不清

卡夫卡不仅直接对现代社会的法律体制进行了批判,并且从抽象的层面,以富于哲学的思考揭示了法之本质的虚幻与荒诞。

寓言预示着K的结局。法律的大门为他敞开,他却不得其门而入,最后这扇专门为他而开的大门被关上,这预示着心中对法律的理想和憧憬的幻灭。等待一生的法门,只是如此虚幻神秘,如此不可捉摸。只有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原来这就像一个大肥皂泡,在五彩斑斓的外表下,空空如也。

K和那个在“法门前”的乡下人形象,代表了一种普遍的人生。一方面,人不同于其他生命形式正在于人生总是有所期待,有所指向,每个人总是通过这样的指向性,来赋予自己的生命以某种价值或意义,就像那个乡下人总是等待有朝一日能够进人“法门”。从积极的意义上说,人生的“等待”这种定位,也确实富含一定鲜活的内涵。在前文中,我们已经分析了k的自审代表了一种高贵的自由意识。他的每一次行动虽然导致可笑的闹剧,但每一次这样的结局对于K来说都是一次认识上的提高和对人生新的体验。作为被告的“人”本身因此可以摆脱了纯粹的抽象性,因为他总是与某种被指控的“罪名”或者审判他的法联系在一起的;人的等待就不再是孤立的、抽象的作为被告,他毕竟还享有“被动”地进行自主辩护的权利,被动的反应中必然也能够包含着他的主动性。卡夫卡在《审判》和《城堡》中,正是通过“被告”K的种种活动向我们形象地展现了人在“等待审判”的生存状态中所能“主动”生活的全部丰富内容。人生正是在这种辩护的过程中丰富起来的。正如法国作家、哲学家加缪对西西弗神话的解读。西西弗被诸神惩罚推滚一块巨石上山,然而巨石到达山顶又会马上滚落下来,于是他不得不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个活计,受苦无尽。然而加缪得出的哲理是“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他的命运终归是属于他的”。他在荒谬面前选择了抗争不息,这种抗争本身就是他生命的意义。

正是在试图结束被告的身份努力中,他却渐渐地承认了自己的意愿实在是痴心妄想。不仅仅是腐败的司法制度让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未来。更重要的是,他渐渐地深入到了法津的内部,开始无意识地以被告的视角,逐渐地认识到了“法”的世界的无限性。他意识到,自己原先的尽快地获得无罪判决的想法,不仅可笑,而且也可悲,其实就连想尽快地获得哪怕是有罪认定的判决也将会是遥遥无期的奢望。

在法的范围之内,人无处可逃,连自杀也不可能,人唯一可做的就是活着反省。法无处不在,但法又是抽象之物,空洞之物;它必须由犯罪人来实现它,充实它;它用优待的方式促使人犯罪,甚至引诱其犯罪。而它对罪犯的要求只有一点,那就是绝对的罪孽感。法既高高在上,统一而严密;法又深入人,用各种漏洞吻合着人的欲望。这种二重性也是人的本质的二重性。K的精神历程中显示出自相矛盾。作家残雪曾深入分析了K的心里机制。在她的解读中,总是有两个K在对同一件事作出判断。一个是遵循逻辑的、理性的K,这个K要弄清事物的原委,要对自己的生活加以证实和规定;另一个则是隐藏的、非理性的K,这个K挑起事端,让欲望泛滥,让罪孽深重。两个K在漫长的纠缠与斗争的历程中,不断批判地实现看法——人的本质的象征。法的矛盾意志就是K的矛盾意志之体现,这种双重的意志使他在追求尘世享乐的同时不断地向往着那种纯粹的境界,他总是站在两界之间。严厉的理性将他往死路上逼,邪恶的欲望让他抓紧时间生活,就这样向往着,在堕落中耗尽了世俗的生命,一步步临近那真正的纯粹。

徐昕教授主编:《正义的想像:文学中的司法》,中国法制出版社20096月版

悖谬本身是卡夫卡最富有特色的写作特点。正如加缪所说:“基本的双重意义就是卡夫卡的秘密之所在。要想理解荒谬作品,必须清点一下这些悖谬手法。”悖谬是在自相矛盾中构成的,卡夫卡的悖谬就是让人的思维在逻辑的与非逻辑的轨道上来回滑动,但又始终不让它到达两个极的顶端。正如K在整个《审判》中的表现。全文似是而非的情节设置,在逻辑的两极间来回滑动的主人公,文风和情节的悖谬其实对应的是他理解的这个世界的悖谬。对于世界的思考越深入,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越无法解释,这种悖理性的存在就越明显。在《审判》中, K只有作为被告人只有通过被动前提下的“主动” 活动,来显现人生的全部价值和意义,然而也正是在他的“主动”活动中,人又在不断地强化并显现自己的罪性。K急切地希望尽快脱离“被告” 的处境,为此他们都表现出了无知与大胆,客观上也就成为了现行秩序的破坏者,所以更加速了他们悲剧的人生。甚至他们的行动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急躁,在卡夫卡概念中,也就是人类的一项主罪。卡夫卡曾说:“人类的主罪有二,其余皆由此而来:急躁和懒散。由于急躁,他们被逐出了天堂,由于懒散,他们再也回不去。但也许只有一个主罪:由于急躁,真钱扎金花,他们受到驱逐,由于急躁,他们再也回不去。”

K受审时谴责道:法院不外乎是“诬告清白无辜的人,对他们进行荒谬的审讯……整个机构都是荒谬的”。法院的诉讼程序讳莫如深,不仅对公众和被告保密,而且“一般说来对低级官员也同样保密”,“由他们审理的案件来自何处”,“将要转呈到哪儿去”,都无从知晓。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司法制度下,“法院一旦对某人起诉,”即使被告清白无辜,“也被认定有罪”。在卡夫卡艺术性的笔锋下,是一幅幅讽刺性极强的法律漫画:至高无上的法庭设在城市每所房子的破阁楼上,杂乱无章,肮脏不堪,“尘土飞扬,烟雾腾腾,空气污浊,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 ;逮捕K的法庭不是正式的,却威力无边,它不知在何处,却又无处不在;法律的大门为K敞开,他却不得其门而入,至死都在“法的大门”外徘徊;司法人员贪赃枉法,营私舞弊,而且“几乎全是好色之徒”。在初审时,竟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审讯厅里调戏、猥亵妇女,而在场的法官们不仅“无动于衷”,反而“逍遥自在”地看着这个场面。不管在什么时候,他们“只要远远地瞧见一个女人,就会把案桌和报告统统撞翻在地,迫不及待地跑到她跟前去。”在他们的审判桌上,甚至还放着“不堪入目”的淫秽书刊。他们个个“爱虚荣爱得发疯”,每个人都坚持让画家把他们画成坐在“令人生畏的的高脚镀金椅上”、威风凛凛的大法官模样来炫耀自己,尽管他们是多么的矮小,“几乎是侏儒”。他们谁都可以决定被告的命运,却又迟迟不肯办理;所有部门的文件都堆积如山,永远都处理不清楚。这些漫画似的描述在书中比比皆是,揭露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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